念白z

离开一段时间。

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你没有共我踏过万里不够剧情延续故事

我爱的人给了我人世间最深的绝望。
如果人生有昼夜的话,那么在白昼他是太阳,在夜晚他是星子,远在天边,发光发热,并且永远都不会是我一个人的。他太好了,我很少说一个人太好,优点可以用很多词来形容,美丽,优雅,宽容,善良,可它们都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好,我可以用一万个形容词去赞美别人,可我只能说他好。他好到让我自觉卑微,好到让我心甘情愿在尘芥堆儿里待上一辈子,好到让我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喜欢的人要远远地看。我还没懂爱情,先懂了爱而远之。有的东西注定了还没破土就悄无声息地死去。曾经有人和我说,梦想是什么,梦想是你踮起脚够一够才能够到的东西。然后我明白,我的梦想可以是一个面包,一段旅行,一个不那么孤独的下雨午后,却永远不能是他了。我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一个远方。

"So I walked into the haze

And a million dirty ways

Now I see you lying there

Like a lilo losing air air

Black rocks and shoreline sand

Still that summer I cannot bear

And I wipe the sand from my eyes

Spanish Sahara the place that you'd wanna"

“你说你想要去西属撒哈拉。”


【米优】百年孤独

想写个很轻的故事,要是能像雪落在树枝上那样,那就刚刚好


《百年孤独》

午夜的钟声敲响第十二下后,米迦尔出了门。昨天下了整天的雨,空气有些潮湿,有水滴挂在建筑物的外沿上,现在刚巧落下,其中一滴被风吹落在他的睫毛上,湿了半圈眼眶。

他已许久没有出过门,即便现在已是午夜,人群大多散去,可味道还凝固在空气中,一千个分子中有一个尚未扩散到广阔的大气圈,就刚好被他捕捉到。不仅是雨水的味道,还有融化的酒心巧克力和水果糖,鲷鱼烧,橘子味的棒冰和汽水,花店新运来的玫瑰,以及小巷里垃圾和呕吐物发出的酸臭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在了一起。米迦尔想,要是活着能有一种味道,那么大约就是这一种了。他现在已经不大喜欢这种味道,从前确实是喜欢过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活着,优一郎也活着,现在优一郎已经死去了,他这样子—他这样能算活着吗?吸血鬼被剥夺了死去的权利,他低头看看自己苍白的指尖想,要是不能死去,那么活着就不能叫做活着,他只是静止了而已。

今夜天空中星星稀少,月亮有着和他指尖一样的苍白颜色。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突然有点后悔,他该去看一看天色明朗时的蓝天,晒一晒暖色的柔软的阳光,至少在今天之前该这样做的,他不能带着一身常年待在室内染上的阴郁去见优一郎,可他明显错过了挽回的机会,这让他有些丧气。优一郎很喜欢阳光,他喜欢一切明朗鲜艳的东西,有时米迦尔觉得,优一郎和他喜欢的东西很像,他们都那么有生气,轰轰烈烈地活了一场,有死才有生,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米迦尔是打心眼里开心。

即使会失去他吗?彼时柊筱娅这么问他。

他没有回答,优一郎在楼下大声喊他们下去吃饭,兴高采烈地欢呼着与一买了他爱的果汁。

下去吧,他淡淡地说,然后转过身下楼。

女孩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低声笑着却又认认真真地说,米迦君,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我不温柔,他在心里反驳道,我只是爱他,其实我跟他一样残忍,他为了让我活下去宁愿看见我变成怪物,我知道他想和我一起不老不死,却希望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寿终正寝。然而很久以后他终于明白,其实他们俩都是笨蛋,把那些个炽热的爱意煮成一杯温开水,喝下去不痛不痒,那样的温柔是察觉不到的,它不那么热烈,反倒细水长流似的,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那水要是含在嘴里,是能让人落下泪来的。

下天台时他最后望了一眼蓝色的天空,有洁白的鸽子在那一刹那张开翅膀从屋檐飞起,落下几根洁白的羽毛,像极了他们小时候在孤儿院见过的一场大雪,那场雪下了快三天,优一郎等不及雪停就跑出去玩,被他拽回来时鼻尖通红,他握着的那双手手心冰凉冰凉的,比他矮一点的少年笑着看向他,把他扑倒在了雪地里打滚。他第一次那么近地看见那双眼睛,绿得纯粹又干净,像雪落下时被浸润的松枝,从此再没有片刻能让他觉得,活着是这么好。

即使会失去他,他想。

米迦尔想起在百夜孤儿院时他们一起唱的歌,那首歌他们一直唱着,从孤儿院唱到吸血鬼的领地,从活着唱到死去。他环顾四周,街道寂静没有人影,只有独行的他和街角生着绿色眼睛的黑猫,黑猫睁着眼幽幽地看向他,他却并不觉得悚然,夜风穿过狭促幽长的小巷朝他涌来,像是不管他说了什么唱了什么都会不留一点痕迹地把它们带走,于是他便小声唱了一句。

空中飞舞的风筝,请你别停下

孤儿院里比他们小的孩子常在晚上睡不着,他和优一郎就在夜里偷偷溜进图书室找各种各样的书读给他们听。写着那首歌的纸不知怎么就掉落在了地上,被他轻轻捡起。那是异国的文字,他见过几次,优一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这首歌唱出来一定很好听。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没过几天就学会了那首歌。他和优一郎在夜晚蜷在一张床上,用被子蒙住整个身子,小声地唱。优一郎念叨着绕口的发音兴奋地问他,呐呐,米迦,这是什么意思?

他便一字一句地翻译给他,空中飞舞的风筝,请你别停下,飞往大海,飘向高空,一个孩子在望着你呐。

不好,少年突然打断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是两个孩子?

米迦尔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小优,一样的啦。

才不一样。优一郎难得笃定地鼓着腮帮反驳他,才不一样,应该是两个孩子,我和米迦,家人是不能随便分开的。

多义正严辞啊,他们是家人,家人是不能随便分开的。

也是这样的夜里,优一郎会躲在被子里想念他的父母,小孩子的他只有那么一小团,蜷在一块就更显小,他倔强地不想承认自己哭过,却还是低着眉眼鼻音浓重地小声说,米迦,过来一下。

米迦尔挪腾被子凑过去,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冬天的寒冷似乎有所缓解,手心也都没那么凉了。他转头看看优一郎,又安静地把视线转回天花板,很久都没有人说话,就仿佛不愿打破宁静似的。然后,猝不及防的,黑发的少年凑过来给了他一个吻,刚好落在眉心,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像个用力收拢身上的刺去拥抱别人的小动物。吻很轻很轻,像是雪花飘飘悠悠落下,他的嘴唇凉凉的,在深夜唤醒了另外一个少年的心。

不要哭,小优,米迦尔抱住了他,不要难过。

优一郎难得地没有逞强,他过了好久才从团着的被子里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米迦尔。

米迦,我想放风筝,好吗?等到下次起风了,我们就去,好吗?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少年时他们曾有过很多约定,像是永远不分开,一起逃出吸血鬼的领地这样的,当然绝大多数都没能实现,那个一起放风筝的约定大约是他跟优一郎少有的在平静快乐日子里被实现的愿望。风筝这个名字叫得很勉强,那只有些丑的蝴蝶是米迦尔照着书上样子自己做的,用着连孤儿院都弃置的材料,那么形状自然也是扭曲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拽着衣角,从背后掏出那只风筝,让它完整地展现在优一郎眼前。

“这样...可以吗,小优?”

优一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米迦!太棒了!”他兴奋地扑到米迦尔身上,迫使他把风筝举得高高的。

“小优,会弄坏的啊。”

那天的天气很适合放风筝,风柔和又不失力度,不一会儿蝴蝶就飞上了云端,飞得那么高,倒有些别扭,米迦尔想不如做成鸽子了,鸽子才该飞那么高,而不是蝴蝶。

结实的风筝线被绕在树干上固定住,跑累了的少年们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休息,蒲公英从鼻尖轻轻飞过,空气中弥散开来的淡淡的微苦的香味,是山坡上开着的野雏菊。他们并肩躺着,看着天空中飞着的风筝和随风擦过的流云,唱他们最爱的歌。

空中飞舞的风筝,请你别停下,飞往大海,飘向高空,一个孩子在望着你呐。

他躺在草地上枕着手臂,认真地看着优一郎,问他,小优,你知道吗?要是不剪断风筝线的话,就永远不会失去它,它会一直与我们连在一起。

优一郎也侧过头看他,一双眼睛柔软得像浸了水。那我和米迦也系在一起好了,家人就是这样吧,不管隔了多远,不管多远哦,都不会分开,你只要顺着线一直找,最后一定能到我在的地方。他把头转向天空,天空很高,不知道上面是不是真的有天国,一切都静悄悄的,黑发的少年沉默了好久,然后尽量让风遮住自己的声音,神情认真地、小声地轻轻地说,米迦,可一定要来找我啊。

他闭上眼睛,好啊。

从前他和优一郎会在初春时跑去放风筝,有时身边还死皮赖脸跟着几个几百瓦的大型灯泡。灯泡们自己倒不很在意另外两个人的眼光,赏景哼歌追跑打闹一派怡然自得。优一郎躺在草地上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鼻息安稳,翻了个身嘟囔着米迦抱我。他也不管其他人,摸摸他的头,把套在外面的衬衫脱下来给他盖上,趴在旁边看他睡着的样子傻笑。

“啊呀啊呀,被闪到了呢。”走过来的柊筱娅在一边捂住眼睛状似痛心地说。

三叶正在不远处追打恶作剧的君月,与一跟着细声劝架却被无辜地波及,一群人闹闹腾腾坏了安静的氛围,却意外的和谐。她走到米迦尔身边坐下,或许是相处时间比其他几个人长的缘故,他与这个女孩子间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算是聊得来。

“米迦君,和优是家人吧。”

米迦尔不说话,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如果有一天,我的意思是,这一天总会到来的,优离开你了,怎么办?”

他几乎是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会一直陪着他到他离开我。”

“这个我当然懂了,”女孩子却好像不满足似的,接着问他,“我是说你要怎么办呢?”

“一个人活着吧,小优大概会希望我这样做。”他有些别扭地答道,不太能把握好和她说话的语气,但既然是家人,就要温和一些的吧,就像他和优一郎那样,他看着高处的风筝,忽然有些想唱歌。身边的女孩子也望着天空,沉静的眼里看不出感情,她小声叹了口气,转而又笑得更加明朗,终于还是没说出憋了很久的话。

“米迦君,一个人生活,你会很寂寞。”

这些他自然是明白的,寂寞也好,孤独也好,都是该他承受的,他也没什么怨言,他只想好好看着优一郎,吸血鬼对人类的感情懂得并不多,他甚至不懂要直白地说爱,他想,我和小优不就是这样的吗,还需要说什么呢。他只要看着优一郎就好,看着他笑,闹别扭,和其他人打闹,清晨不想起床却被他掀了被子的不情愿,撇嘴抱怨红莲种种欺负他的恶劣行径,他只是看着这样的他,就会轻易地满足起来。

所以有时他也会用那颗属于吸血鬼的心脏奇怪地想,幸福是多么草率的东西,只要看着一个人,就会觉得快乐,只要看着他,就会想要活下去。

你说,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小优?

远处的天色渐渐变得明丽起来,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着嬉闹,他们在尝试放飞一只风筝,因为风不太大,失败了几次。他想自己一定是走太久走迷糊了,竟突然兴起一般走过去,在孩子有些惊讶的眼神下拿起线轴,拽着风筝线,用尽量放得温和的语气说道:“让我试试吧。”

他闭起眼睛,然后在草地上奔跑起来,耳边响起了笑声,属于两个孩子的,还有长大了的孩子们的,他们都许给他一个美好的活下去的祈愿,希望他能去实现它。不知为何,他此时眼眶发酸,却有些想笑,也真的藏都藏不住地笑了出来。风筝高高地飞起,他把线轴交还给里面最大的男孩子,男孩有些笨拙地跟他道谢。

“没什么,”他笑着,指了指天空中的风筝,“作为报答,能不能让它多飞一会呢?”我想让他也能看见。

优一郎沉睡着的地方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开着种类繁多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他随手摘下一些,走到草地中心的石碑前把花束轻轻放在了前面。

“真像你的风格呀,小优。”

第五百零九年。他这么想着,在那块竖起的石头旁跪下,轻轻把头靠在了上边。手指抚摸的地方有几个字,端端正正地写着百夜优一郎,是好多年前他亲手刻上去的,有的笔划因为手指的摩擦已有些模糊了。

“小优,我来看看你,说好了,一年只能来这一天。”

他是眼睁睁地看着优一郎老去的,最开始是清晨,他吻他眼角时,看见柔软的黑发间生出了一缕白,再后来是眼角慢慢催生的细纹,从眉眼间一直延绵到他心里。

优一郎有些不安,他却像不在意似的,只是吻了他的眼睛说,小优,这样就好。可他还是会在浓重的夜色里抚摸那张熟睡着的一点点老去的脸,黑暗带着不详的气息,裹挟着似水年华悄然逝去。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曾经的少年的眉眼,鼻梁,还有好看的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想,小优,你要活着,然后像个普通人一样,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生老病死,你不能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幸运,你可以踏踏实实地沉睡,一睡不醒,从此与你有关的,只有那些最明朗最美好的东西,像是清晨隐在薄雾里的蓝色湖泊那样干净澄澈,你本该属于那里的。然后他起身去阳台吹风,有些错愕地发现自己脸上有水滴落下,想起生命原来是这么让人扼腕的东西,那水滴源源不断的,落在地上溅开水花却没有声音,就像他希望送给他爱人的蓝色湖水。

他侧过身,轻轻地把后背靠在墓碑上,低着头去抚摸石碑上刻着的名字。

“小优,我其实很想抱抱你,握一握你的手,我有时也会后悔,可也只是这样。”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要是我们能一直留在那时候该多好,可我不想让你经历这些。”他固执地抚摸着那几个字,好像真要摸出温度来似的,可这种事总是不能如愿的,就像他那么想念优一郎,想念到仿佛真能有故人夜夜入梦似的,可事实上,什么也没有。

“小优,这真的...太痛苦了。”

独自度过了数千个日夜的吸血鬼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青灰色的石碑上落下了一滴小小的、淡淡的泪水,很快便在日光下蒸发了。

天色将晚时他终于又要离开,远处的钟楼传来几声渺远的钟声。他吹着风,有些恍惚地想念起什么东西,那些曾靠在他耳边温声细语的,无一例外已经离他而去的,那些他深爱的,也深爱他的。

优一郎就躺在离他心口一米深的地下,比他们曾离得最远的距离要近了太多。晚风沉沉,他轻轻唱了一首歌,歌声随风一起飘走了,一同飘走的还有那只几百年前从他们手里放飞的风筝,现在终于断了线,乘着风飞上了数万尺的高空。太阳正冉冉落下,还给他一个独属于他的漆黑夜晚。

那是他的百年孤独。

FIN.


关于风筝的歌是《Cerf-volant》,《放牛班的春天》中孩子们唱的一首歌,歌词如下:
Cerf-volant
Volant au vent 空中飞舞的风筝
Ne t'arrête pas 请你别停下
Vers la mer 飞往大海
Haut dans les airs 飘向高空
Un enfant te voit 一个孩子在望着你呐
Voyage insolent 率性的旅行
Troubles enivrants 醉人的回旋
Amours innocentes 纯真的爱啊
Suivent ta voie 循着你的轨迹
En volant 飞翔

Cerf-volant
Volant au vent 空中飞舞的风筝
Ne t'arrête pas 请你别停下
Vers la mer 飞过大海
Haut dans les airs 飘向高空
Un enfant te voit 一个孩子在望着你呐
Et dans la tourmente 在暴风雨中
Tes ailes triomphantes 你高扬着翅膀
N'oublie pas de revenir 别忘了回来
Vers moi 回到我身边
(来自百度)

被21话的米迦炸出了水面,臆想着所有人都死去后承载着大家愿望独身一人生活的米迦,他这个人,实在太过温柔却过于不幸。

排版可能有些别扭,等回家再改吧,写得超级慢,我这个手速啊ヽ(;▽;)ノ

以及(强烈地)感觉会被官方打脸



总个结

回想一下2015年干了什么,主要还是入了三日鹤以及刀男沼,浑浑噩噩的一年,有人搭理最好啦,没人就自娱自乐权当自我反思好了,随便说说就好,所以旁友们理理我,理理我



【米英】Spanish Sahara

*性转

《Spanish Sahara》

罗莎离开的那天,天空分外的蓝,这些年来我忘记了很多事,曾被我紧紧攥着的东西大都早已脱手而去,唯独那块蓝色的天空还留在我记忆里,事实上,它蓝得太纯粹了,以至于我抬头的时候只觉得心悸,就像预感到即将失去什么,而且这个失去将会无可挽回。

如今离战争结束未达三年,两年前我们回到了弗罗里达,一起埋葬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们亲手在花园里种上她喜欢的白玫瑰,她看上去和从前一样,皱着眉看我吃汉堡喝可乐,说不喜欢我把头发剪那么短,挑剔着我的衬衫牛仔裤,却还是会让它们带上混合着阳光和薰衣草香的温暖味道。我想和罗莎一起活下去,一点点老去,每天手牵手看弗罗里达新升起的太阳,反复走过同一座桥,我会耐心地听她在午后读她的莎士比亚,她的叶芝,她森绿色的眼睛在微光下平静安稳,那里面沉着清晨草叶上点滴露水,层层叠叠的薄雾从远方的伦敦穿过她的眼眸,到达遥远的大西洋彼岸。红茶的香气氤氲环绕,她轻轻念一首诗,来吧,人间的孩子,到水边和荒野里来吧,和一个精灵手牵手吧,这世上哭声太多,你不懂呀。漂泊的流水从葛兰卡的山坡冲下,藏进芦苇小小的缝隙,容不得一颗星星的游泳。我们寻找着熟睡的鲑鱼,然后喃喃在它们的耳边,骚扰着它们的梦境。我们倚靠在蕨草上,看那蕨草,把泪水滴落进年轻的溪流。*

我真想和她一起老去,这个愿望那么热切,如红日般热烈燃烧,熠熠发光。可我总把一切想得太过美好,忘记了上帝是公平的,他总要夺取人们什么东西,但为什么就一定是罗莎?她是坠落人间的天使,她太善良了,无法在人间生存,她的眼睛那么干净,世界却满目疮痍,她不该活在这里,死亡是种解脱,这样她才能回到天国。我记得她靠在混乱的实验台上,那时候整个项目离成功只剩一步,我正忙着检查成堆的数据,以为她只是太累了想要睡会,那会儿我们一天只睡两小时。

“艾米,”她却轻轻叫我,“会有很多人死去。”

可战争也会死很多人,干什么都会死人,人总是无法毫无损伤地活着,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一切手段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争,为了胜利,别无选择。世上的哭声确实太多了,没人来得及去仔细聆听,每个生命都背负了沉重不幸的命运,人间拥挤得连泪水都难以盛放,所以她选择了死去。我曾撞见她环膝坐在屋顶上,望着闪烁的繁星手里点着她从不抽的烟,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坐下环住她的肩膀。

“艾米,”她没回过头来,小声说,“我睡不着。”

“艾米,”她把眼睛闭上,就像又经历了一遍可怕的梦境。“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被原子弹冲击后的废墟,死去的人尸骨无存,未死的人苟延残喘,妇女包裹着纱布的脸下爬出白色的虫子,被污染的土地荒无人烟,家畜全部有着畸形的面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莎一直是个坚强的好姑娘,即使多年前失去最爱的兄长也未曾颓废,可我总觉得她那天望着星星的眼神让我心悸,好像她也将变成一颗遥远的星星,发出的光渺茫微弱,照进人眼里却刺目地痛,好像冬月里最凛冽的寒风,叫人只顾流泪发不出声。她眼睛里层层叠叠的雾气一点点散去了,露出一片纯净的湛蓝天空,就同我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样,那么纯粹,那么干净,那么温柔无垠,连一丝风都没有。这一幕再被我记起时,我看到她安静地坐在白蔷薇中间,神情温柔得像只是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有独角兽和仙女的梦,或是回到了海风温柔吹拂的英格兰,梦里有玫瑰和郁金香馥郁的香气,鸟儿在枝头蹦蹦跳跳婉转而歌。那时我忽然想起,昨天她抱着我,声音莫名地有些哽咽,她轻轻对我说,我很抱歉,艾米。

后来我带着罗莎回到了大洋彼岸她的家乡,魂归故里,我认识的一个中国人这么告诉我,他说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比死去后要回到故土更重要的事了。我以后也将留在这里,罗莎在这里长大,而我会在这里老去,孤身一人,这听上去有些可怕,但没有我,这儿又怎能称为她的故土呢?举行葬礼那天我往她棺椁里放进一束白玫瑰,像个骑士一样单膝跪地,轻轻吻了她的墓碑,我看见她的灵魂变成了一颗星星逐渐升上天空,发出的光芒慢慢消失在白昼日光里。她离开了。

我时常沿着镇子上的海滩散步,两个小女孩手拉手从我身边跑过,他们手里牵了一只红色的气球,晃着我的眼睛,也有学生逃课跑来这里约会,不顾一片人声喧闹,躲在角落里拥抱亲吻或说情话。我慢悠悠地走,想起十六岁时我们在这里相遇,那时还没有战争,伦敦不曾变得面目全非,我们翘掉一下午的课跑去镇子上的海滩,那时这里还没这么多人,我和罗莎肩并肩地躺在柔软的沙子上,她和我说她想要自由,想像风一样自由。

你呢,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做世界的hero啦。

那时天是蓝色的海也是蓝色的,没有一种事物能让人感到绝望。少年总有好多虚幻等待实现的梦,未来光芒万丈又不可预测,但我知道罗莎说的是真的,她从来不是个随便许诺的人。她说艾米,我想去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

可后来战争爆发了,生命变成了苇草一样的东西,只有战死的人数是鲜活的,那些数字跃动在报纸上,一下下击打贯穿人们麻木的心。亚瑟和军队走了,我们再见时棺椁中只有他从前最爱的花,后来学校不再上课,我们每天猫在阁楼或防空洞里读书,不再是诗集小说,而是上课时才认真听的复杂理论,罗莎在这方面是个天才,但她总跟我说,她希望这种才能永远不会被用上。我们去弗罗里达之前罗莎没有睡觉,她跑到我家楼下,我们爬上屋顶聊了一整晚,清晨到来时她跟我说,她从没这样祈祷过清晨永远不会到来。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她想念这里,想念亚瑟。

然后罗莎也离开了。再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还是十六岁,在寂静夜里躺在细软的沙子上看星星,海浪带着我们漂流,这是段十分漫长的旅途,长久到天都亮了我们还没到达目的地。

梦里罗莎问我,我们去哪里?

傻姑娘,你忘了吗,我们要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

是吗,我们是这样约定的吗。她倒也不太惊讶,任海流带动身体,日光洋洋洒洒落下,我们牵着手,再没有到达陆地,就这样不再分开,慢慢地老去。

FIN.



*此段为叶芝的诗《The Stolen Child》中的一段

*题目是Foals的一首同名歌,个人比较喜欢开头部分
其实讲的就是罗莎和艾米参与制造了美向日发射的两颗原子弹,这样做是正义的,我对这点深信不疑,但毕竟是一片土地数万民众,留下心理阴影也难免,没仔细查历史,大约有bug
写得太差劲了,本想写帅气的两个姑娘,结果变成了黑历史,自己都不忍心看,待删




【露中】落日


《落日》

我看不清,从生下来就这样,眼前白茫茫一片,我跟娜塔莉亚描述的时候,她告诉我我们家乡的雪就是这个颜色。哦,那很好呀,这是雪的颜色啊,我轻轻答道。我看不清,所以我喜欢用味道判断整个世界,月亮是苦的,雨水是咸的,七八月的风有一股奶油浓汤的味道,浓稠又厚重,我不喜欢那味道。人生百态生离死别,都装进了我的口袋中,顺手拿来不停咀嚼,可有一点很奇怪,我从未尝过甜美味道,不管吃下去的是多么有名的巧克力,或是被誉为少女酥胸颜色鲜艳的马卡龙,到我这里都变得索然无味。我遇见王耀的时候是个雨天,我看不见雨淋沥地落下,但我听见它们擦过我耳边落地发出的滴答声,那么清晰,一滴雨水把水泥道路打碎,世界在一分为二,它们苦涩的味道涌进我的喉咙,慢慢占据我的身体,充胀在我的肺部,就像溺水一样,那真是噩梦一般的令人难过,可其他人感受不到,于是我把自己挤在角落的屋檐下躲雨,希望避开这刀子割裂样的痛楚。

他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我看不清他的脸,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了我,但我知道他在靠近,那是种很奇妙的味道。有茶叶的淡淡清香,有向日葵和阳光的干净味道,干燥又温暖,还有一丝浅淡的甜,我第一次感到生命是这样的奇妙,甜味原来是这样的,他让我产生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我们从前认识吗?他的味道那么令人安心,从前只在我下着雪的梦境里出现过,现在他就站在我眼前,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中被模糊了容貌。

他拉起了我的手引着我向前面走去,似乎开了门,把我引进屋,雨声彻底消失了。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的茶馆,那天我就站在了那家茶馆的大门口,幸好是雨天没挡了他生意,否则王耀死活不会让这事这么过去的。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当时我还有些局促不安,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鼓捣着什么,不一会把一只杯子放进了我手里,是菊花的清香,收音机里咿咿呀呀不知唱着什么曲子,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告诉我那段叫霸王别姬,你很喜欢吗,我问他,他却不回话了,只是说我叫王耀。小耀啊,我笑了,娜塔莉亚说我笑起来像是冬日的暖阳,是唯一能让冰冻的莫斯科暖起来的东西,我叫伊万。

别叫小耀,太肉麻。

我们民族,不在乎这些的,我眨眨眼睛,认真地说。其实他不知道,我从不明白甜腻是什么味道,我的生活完全是苦的,涩的,咸的,甜度低得像是浓黑咖啡,不加糖和奶精,喝下一口能苦出眼泪,我只是想把那低得让人眩晕的甜度一再压榨,把我能挤出来的所有甜味都给他,我只是很想这么干,或许是他给人感觉太过熟悉,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随你吧,你是不是,呃,看不见?

是的哟,眼前全部是白色,看不清。我回答得很平淡,即使我从前无法接受看不见的厄运,可这么多年过去,到底是习惯了。

我听见茶壶放在桌上的声音,他走过来,细长的手指抚上我的眼角,我给你治吧,他淡淡说道。

茶馆后的小院里有间屋子,充满了药草的清香味,我没想到王耀还干这个。只要能赚钱我什么都干,他曾这么跟我说,还得不亏心,他又补上一句。后来我就经常光顾茶馆,一来闲着无事,娜塔莉亚说希望我多出去逛逛,我对她隐瞒了王耀的事,我的妹妹,除了控制欲有点强,其他地方都很可爱。二来也是为了他说的能治好我眼睛,若是以前我是不甚在意的,可如今我却有些期待,我想看看王耀的模样,是不是真如我想象中那般,有细长的眉眼和瘦削的肩。有天下午我们坐在四合院里的桌子边品茶,我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昏昏欲睡,他突然开口,我常做梦。

他声音轻轻的,伊万,我常做梦,梦到一些离我很远的东西,灯火通明的长街,江南朦胧的烟雨,炮弹爆炸的轰鸣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妇女和孩童绝望的哭喊,还有男人的怒吼,那是雄狮倒下前最后的垂死挣扎,我还梦见白色的皑皑大雪,有个男人躺在雪里,他快要死了,我也快要死了,可我们周围没有一点鲜红的血迹,我以为那个人是你。

小耀是说,我和小耀死在一起了吗,那也不错啊,人总是会死的,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好。

他没再说什么,我怀疑我说错了什么话,我现在已经依稀能看清物体轮廓了,王耀逼我喝下那些极苦的药汤子也不是没用的。或许我能看见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我真想看看他。

后来他也没再和我提过那些梦,直到我也开始做梦。我的梦和他有几分相似,我躺在白色的雪原里,身边还有一个人,我似乎很怕他冷,把围巾摘下来给他戴上,抱着他让他尽量暖和起来,可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凉。梦里只有这么多,我再看不见别的。这样断断续续的梦持续了数月之久,我的眼睛都快要好了,这个梦还是没头没尾,不断出现在我睡梦时。那时我有了个疯狂的想法,却谁也不想告诉。说不定我们上辈子是国家,这辈子注定要相遇,我们曾一起战斗,也一起死去,国家间不该有海誓山盟,还要做好随时把枪口对准彼此脑门的觉悟,但我们却忠于彼此,这也让我们的生命走向终结。我想即使它是对的,也只要我知道就好了,我不会把他告诉王耀,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慢慢忘记这些梦,人总不会一辈子总做一个梦,这些东西太沉重了,他不需要知道。

到终于能看见的那一天,我反倒不是很激动了。那天早上我睁开眼,金色的阳光撒进了我的眼睛,不是温暖味道的,而是真正的阳光。我平静地起床,还是照常穿过京城的大小胡同在深巷找见王耀的茶馆,走进去时看见他趴在桌上小憩,天色尚早还没什么人,他生得很好看,就像我想象中那样,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许多,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阳光灿烂得像我从前想象出来的向日葵花海。微甜的味道萦绕在我的鼻尖,他慢慢醒来。

伊万,我又做梦了,他揉揉眼睛,轻声跟我说。这次不太一样,我梦见我们终于要死去了,那个人真的是你,你比我睡得早,我跟你说话,我说别担心,睡吧,太阳落下,总还是要升起来的。

然后呢?我微笑着问他,没有告诉他我恰好做了同他一样的梦。

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啊,他苦笑着对我说。

小耀,我能看见了。我第一次凑到他脸前,离得很近,看见他漆黑的眼眸。我看见了,升起的太阳,你的脸,都能看到了。我轻轻在他额头亲吻,别担心,小耀,太阳升起来了。

FIN.


好久没写APH了,随便写写ε-(´∀`; )
写的时候想起椎名林檎一首歌名《落日》,里面有句歌词“其实也没什么好悲伤的,只不过是太阳刚好离我而去”,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三日鹤】北国月色

本意是摸个鱼,然而摸了一个多礼拜...

我生于北国,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我的母亲抱着安眠的我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笑着对我父亲说这孩子这么安静,又生在下雪天,不如就叫雪。我的父亲,一个诗人,沉吟了半晌说既然是个男孩,便唤做鹤吧。这都是我从外婆那里听来的。他们就这样草率地生下我,为我取名,将我托付给外婆,然后又草率地踏上未知的前途。我们的缘分也就止步于生育之恩。

大概是婴儿时期消磨尽了我一生的静,我长成孩童时就成了个聒噪的人,总是闲不住。把邻居家的小孩吓哭是常有的事,但我的外婆不像任何人那样说我是个坏孩子,她只是平淡地道歉,不多说我一句。我在那个小城镇一直长到十几岁,生出一个清秀的少年模样,仿若雪原上拔出的松,纯白色干净得令人艳羡,性子却还是顽劣得很。

后来我追随父亲的脚步远走他乡,眼见万千风景,对生命生出几分敬畏几分怠惰,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怅然若失般彷徨却不知症结所在。为了排遣这种落空的感觉,我一度精疲力竭。后来我去了另一个城市,那年我二十岁,没爱上过什么人,也没有可以拿出来大谈特谈的梦想,只是为了遣散人生的无趣,让自己活得不那么痛苦。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男人。他是个说话永远只说一半的人,我生平最厌恶这种人,人们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看不透的东西。但奇迹的是,我和他成了情人。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清风明月也不过如此,全被一双眼收入其中。他唤我鹤,声调轻柔,就像年幼时我的外婆。我感念他填满我心里的空白,却未成想日后他会成为照耀我生命的新月。我们住在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里,其实本没有这个必要的,因为夜晚到来时总有一间屋子是空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只在夜色里相拥而眠,但有时也会荷枪实弹地上。只是我在心理上抗拒和他做爱,我本就看不透他,而干这件事时更会生出一种落进他手心的错觉,那一双眼看尽我内里的整片原野,俯视我游离的灵魂。他是神明,我是他忠诚的信徒,他每看我一眼,我就向救赎迈进了一步。可我不想要救赎,我只想活在人间。但不得不承认,和他做是件很舒服的事,我畏怕他的似水温柔,不过是因为贪恋这温存缠绵,怕它是我的黄粱一梦,醒来一场皆空罢了。

我以为这般平淡的日子是命运的漏网之鱼,我总猜明天会发生些什么,可从没猜对过。太阳落下又升起,火车来了又走。后来我不再做这种游戏了,它确乎能消磨人对生活的信心,叫你对一切可能的明天丧失希望,可我还需要希望,那或许是我无趣人生中唯一没有被时间稀释得索然无味的东西了。

可我没有想到,我盼了已久又抛弃了已久的那个变故,终于在一个冬天传来。我的外婆去世了。她走前没有一点征兆,我也没能看她一眼。从家乡来的一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我得知她走得安详,罪恶感便消减几分,可随即又被更大的悲哀包围。那天晚上我主动吻他,热切地把自己交给他。活在人间的人才是最需要救赎的,天国接纳的都是纯白的灵魂。结束之后我披着薄汗靠在床头,摸过烟盒点了支烟,烟圈悄然滑进夜色里,他凑过来吻我,退出来时从我手里抽出那支烟放到自己嘴边。

三日月,抽烟伤身的。

吸二手烟更伤身,鹤。

我们靠在床上,在黑暗里无言相对,情欲的余韵慢慢剥离。我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好过我故乡千百倍,灯火斑斓的夜色,开阔的道路平整的街,砖块叠得严丝合缝,不像我远在北国的故土,住处与店铺交错,墙根紧挨在一起,每一条巷子都幽暗逼仄,交叠错落着在城市角落勉强挤出一小条灰暗的天。可这没有北国的雪,我在这里唯一的牵绊不过一双含着月色的眼。他叫我鹤,从前叫过我这个名字的人已去往天国,那是我不曾肖想去往的遥远彼岸。那时我第一次懵懵懂懂了解思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已为此花去了巨大的代价。

他在我身边熄灭那只烟,淡淡地说,哭吧,鹤。

但我终于没有哭。能哭出来是件好事,却会使悲痛过快地消退,我直觉这哀恸该永远留存在心上,徘徊在午夜,这是我的罪过,逃不开的。

为什么这么温柔呢,三日月?我仰起头,感到眼泪正枯竭在我干涸的胸腔里。

因为是鹤呀。

那时候我意识到我爱他,不是以任何游戏人间的心态,而是一个一直在水上漂流的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停驻陆地。我想我是真的爱他,可爱情这玩意飘忽不定,无迹可寻。我可以永远只信奉一个神,却无法要求他只做我一个人的神明。我夜夜仰望明月,它的光亮却无法只照耀我一个。这是种莫大的悲哀,比无可排遣的寂寞还要令人难受。他对我只有对情人的温柔,我躲过了寂寞,却躲不过爱,而我那顽劣的性子至今未变,所以不懂怎么好好爱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办好,不去思考就不会疑惑也不会痛苦,我选择自我麻痹,并且不用凭借任何外物,只需要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当作借口,心安理得地说着谎话,是件多么容易的事。

外婆生时我未尽孝,如今无论如何也要回去送她一程。我跟他说我要回一趟家,天气还冷时便收拾妥当准备返乡,想到就要见到北国的雪便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外婆或许会在飘零的雪夜里想起我,被人思念该是怎样一种感觉,沉甸甸或轻飘飘,若是从前我能懂便好了,可我已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从今往后将孤身于世。我站在站台上,凭生出一种十分萧瑟的悲凉感觉。我想要是有一天我死去,他会不会来我的葬礼,赠我离别的最后一眼,在我发间留一捧新落的雪,送我往那不是天国的远方去。若能溺在他眼里的一潭月色中,也不虚此生。但情人与爱人是有本质分别的,人可以有无数个情人,却只能将爱意倾注在一人身上,就像我只会永远信奉一个神。爱一个人却不能得到对等的爱是件太过要命的事,只有圣人才能坦荡地去接受这人间最残酷的刑罚。在他面前我自卑到无地自容,看不透他的一言一语一行一笑。可他又对我那么温柔,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那样温柔,这让我错觉他是爱我的,就同我爱他一样。归根结底是我扭曲了这一切,我们本该只是情人的,可现在我却要求他回报给我对等的爱意,我不能再爱他,那让我觉得自己太过可怜,踏上列车的那一刻我想着再也不要回来了,就回到下着雪的北国留在故土想念南国温暖的月色好了,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很久以后,或许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再回想起来总会觉得庆幸。我那时多么年轻,分不清温柔与爱,什么都不懂就自作主张地逃走,因此差点做出伤害所有人的决定。所以当有人在我对面坐下递来一颗薄荷糖的时候,我知道我得救了,虽然我刚才还决定背弃他从此抛却信仰。

要陪我一起去吗?

是啊,他从容地坐下,放心不下你。

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呢,三日月?

我说过,因为是鹤啊。

我如何能不爱他呢?


我带着他沿着小路穿过半个镇子,路过熟悉的街景,前去看望我的外婆。据说肖洛霍夫死后人们把他葬在顿河河畔,顿河在他身后静静流淌,他们说那就是他的归处。外婆被葬在一个干净的墓园子里,身旁躺着的是她过去几十年间的无数好友,我想那或许是她期许过的归处。那一天天气很好,只是有些冷,北国漫长的冬天刚过去一半,若是下雪了,她想必也看得见吧。我们郑重地祭拜了她,又在墓前沉默许久,最后缓步走出墓地。我走在他前面,用手指给他环绕着我家乡的山丘。

有一天我死了,我会请人们把我葬在那边的山坡上,只消一块墓碑半抔黃土,冬天被皑皑白雪覆盖,在夜里能望见高高的月亮。

我回过头,看见他眼里风景荏苒变幻,多奇怪啊,他明明只有二十几岁,却有亿万光年从他眼里穿梭而过,季节来了又死去,草木枯荣山花开过又谢。那一刻我萌生一个念头,我问他。

你呢?

他笑了起来,眼里月色温柔。我就葬在鹤的旁边,鹤愿意吗?

啊...我想要笑,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肩膀颤抖着。他走上前来,用指尖温柔地擦拭掉我脸颊上的泪珠,拂去遮挡我眼睫的额发。

鹤现在只要活着就好。

天空中开始落下簌簌小雪时他握住了我的手,走吧。

走吧,穿过夏天的风冬天的雪,越过死去的海洋陨落的星骸,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走吧,就好像明天永不到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