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白z

离开一段时间。

【三日鹤】北国月色

本意是摸个鱼,然而摸了一个多礼拜...

我生于北国,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我的母亲抱着安眠的我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笑着对我父亲说这孩子这么安静,又生在下雪天,不如就叫雪。我的父亲,一个诗人,沉吟了半晌说既然是个男孩,便唤做鹤吧。这都是我从外婆那里听来的。他们就这样草率地生下我,为我取名,将我托付给外婆,然后又草率地踏上未知的前途。我们的缘分也就止步于生育之恩。

大概是婴儿时期消磨尽了我一生的静,我长成孩童时就成了个聒噪的人,总是闲不住。把邻居家的小孩吓哭是常有的事,但我的外婆不像任何人那样说我是个坏孩子,她只是平淡地道歉,不多说我一句。我在那个小城镇一直长到十几岁,生出一个清秀的少年模样,仿若雪原上拔出的松,纯白色干净得令人艳羡,性子却还是顽劣得很。

后来我追随父亲的脚步远走他乡,眼见万千风景,对生命生出几分敬畏几分怠惰,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怅然若失般彷徨却不知症结所在。为了排遣这种落空的感觉,我一度精疲力竭。后来我去了另一个城市,那年我二十岁,没爱上过什么人,也没有可以拿出来大谈特谈的梦想,只是为了遣散人生的无趣,让自己活得不那么痛苦。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男人。他是个说话永远只说一半的人,我生平最厌恶这种人,人们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看不透的东西。但奇迹的是,我和他成了情人。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清风明月也不过如此,全被一双眼收入其中。他唤我鹤,声调轻柔,就像年幼时我的外婆。我感念他填满我心里的空白,却未成想日后他会成为照耀我生命的新月。我们住在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里,其实本没有这个必要的,因为夜晚到来时总有一间屋子是空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只在夜色里相拥而眠,但有时也会荷枪实弹地上。只是我在心理上抗拒和他做爱,我本就看不透他,而干这件事时更会生出一种落进他手心的错觉,那一双眼看尽我内里的整片原野,俯视我游离的灵魂。他是神明,我是他忠诚的信徒,他每看我一眼,我就向救赎迈进了一步。可我不想要救赎,我只想活在人间。但不得不承认,和他做是件很舒服的事,我畏怕他的似水温柔,不过是因为贪恋这温存缠绵,怕它是我的黄粱一梦,醒来一场皆空罢了。

我以为这般平淡的日子是命运的漏网之鱼,我总猜明天会发生些什么,可从没猜对过。太阳落下又升起,火车来了又走。后来我不再做这种游戏了,它确乎能消磨人对生活的信心,叫你对一切可能的明天丧失希望,可我还需要希望,那或许是我无趣人生中唯一没有被时间稀释得索然无味的东西了。

可我没有想到,我盼了已久又抛弃了已久的那个变故,终于在一个冬天传来。我的外婆去世了。她走前没有一点征兆,我也没能看她一眼。从家乡来的一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我得知她走得安详,罪恶感便消减几分,可随即又被更大的悲哀包围。那天晚上我主动吻他,热切地把自己交给他。活在人间的人才是最需要救赎的,天国接纳的都是纯白的灵魂。结束之后我披着薄汗靠在床头,摸过烟盒点了支烟,烟圈悄然滑进夜色里,他凑过来吻我,退出来时从我手里抽出那支烟放到自己嘴边。

三日月,抽烟伤身的。

吸二手烟更伤身,鹤。

我们靠在床上,在黑暗里无言相对,情欲的余韵慢慢剥离。我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好过我故乡千百倍,灯火斑斓的夜色,开阔的道路平整的街,砖块叠得严丝合缝,不像我远在北国的故土,住处与店铺交错,墙根紧挨在一起,每一条巷子都幽暗逼仄,交叠错落着在城市角落勉强挤出一小条灰暗的天。可这没有北国的雪,我在这里唯一的牵绊不过一双含着月色的眼。他叫我鹤,从前叫过我这个名字的人已去往天国,那是我不曾肖想去往的遥远彼岸。那时我第一次懵懵懂懂了解思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已为此花去了巨大的代价。

他在我身边熄灭那只烟,淡淡地说,哭吧,鹤。

但我终于没有哭。能哭出来是件好事,却会使悲痛过快地消退,我直觉这哀恸该永远留存在心上,徘徊在午夜,这是我的罪过,逃不开的。

为什么这么温柔呢,三日月?我仰起头,感到眼泪正枯竭在我干涸的胸腔里。

因为是鹤呀。

那时候我意识到我爱他,不是以任何游戏人间的心态,而是一个一直在水上漂流的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停驻陆地。我想我是真的爱他,可爱情这玩意飘忽不定,无迹可寻。我可以永远只信奉一个神,却无法要求他只做我一个人的神明。我夜夜仰望明月,它的光亮却无法只照耀我一个。这是种莫大的悲哀,比无可排遣的寂寞还要令人难受。他对我只有对情人的温柔,我躲过了寂寞,却躲不过爱,而我那顽劣的性子至今未变,所以不懂怎么好好爱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办好,不去思考就不会疑惑也不会痛苦,我选择自我麻痹,并且不用凭借任何外物,只需要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当作借口,心安理得地说着谎话,是件多么容易的事。

外婆生时我未尽孝,如今无论如何也要回去送她一程。我跟他说我要回一趟家,天气还冷时便收拾妥当准备返乡,想到就要见到北国的雪便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外婆或许会在飘零的雪夜里想起我,被人思念该是怎样一种感觉,沉甸甸或轻飘飘,若是从前我能懂便好了,可我已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从今往后将孤身于世。我站在站台上,凭生出一种十分萧瑟的悲凉感觉。我想要是有一天我死去,他会不会来我的葬礼,赠我离别的最后一眼,在我发间留一捧新落的雪,送我往那不是天国的远方去。若能溺在他眼里的一潭月色中,也不虚此生。但情人与爱人是有本质分别的,人可以有无数个情人,却只能将爱意倾注在一人身上,就像我只会永远信奉一个神。爱一个人却不能得到对等的爱是件太过要命的事,只有圣人才能坦荡地去接受这人间最残酷的刑罚。在他面前我自卑到无地自容,看不透他的一言一语一行一笑。可他又对我那么温柔,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那样温柔,这让我错觉他是爱我的,就同我爱他一样。归根结底是我扭曲了这一切,我们本该只是情人的,可现在我却要求他回报给我对等的爱意,我不能再爱他,那让我觉得自己太过可怜,踏上列车的那一刻我想着再也不要回来了,就回到下着雪的北国留在故土想念南国温暖的月色好了,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很久以后,或许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再回想起来总会觉得庆幸。我那时多么年轻,分不清温柔与爱,什么都不懂就自作主张地逃走,因此差点做出伤害所有人的决定。所以当有人在我对面坐下递来一颗薄荷糖的时候,我知道我得救了,虽然我刚才还决定背弃他从此抛却信仰。

要陪我一起去吗?

是啊,他从容地坐下,放心不下你。

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呢,三日月?

我说过,因为是鹤啊。

我如何能不爱他呢?


我带着他沿着小路穿过半个镇子,路过熟悉的街景,前去看望我的外婆。据说肖洛霍夫死后人们把他葬在顿河河畔,顿河在他身后静静流淌,他们说那就是他的归处。外婆被葬在一个干净的墓园子里,身旁躺着的是她过去几十年间的无数好友,我想那或许是她期许过的归处。那一天天气很好,只是有些冷,北国漫长的冬天刚过去一半,若是下雪了,她想必也看得见吧。我们郑重地祭拜了她,又在墓前沉默许久,最后缓步走出墓地。我走在他前面,用手指给他环绕着我家乡的山丘。

有一天我死了,我会请人们把我葬在那边的山坡上,只消一块墓碑半抔黃土,冬天被皑皑白雪覆盖,在夜里能望见高高的月亮。

我回过头,看见他眼里风景荏苒变幻,多奇怪啊,他明明只有二十几岁,却有亿万光年从他眼里穿梭而过,季节来了又死去,草木枯荣山花开过又谢。那一刻我萌生一个念头,我问他。

你呢?

他笑了起来,眼里月色温柔。我就葬在鹤的旁边,鹤愿意吗?

啊...我想要笑,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肩膀颤抖着。他走上前来,用指尖温柔地擦拭掉我脸颊上的泪珠,拂去遮挡我眼睫的额发。

鹤现在只要活着就好。

天空中开始落下簌簌小雪时他握住了我的手,走吧。

走吧,穿过夏天的风冬天的雪,越过死去的海洋陨落的星骸,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走吧,就好像明天永不到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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